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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捧着一个魂,不知能在何处放?”
2015.12.13 重温甬剧《典妻》
信息来源:宁波市文化艺术研究院 作者:吴丽红 发布日期:2016-03-11 浏览次数: 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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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第一次看甬剧《典妻》好多年了。记得那时是甬剧进校园演出,也是我第一次在正规剧院里看甬剧。甬剧给我的旧有印象是很乡村很老土,大多是家长里短一萝框炒冷饭的事情,连看的兴致都没有,可是那一次的《典妻》结结实实地一夜之间就把我旧有的观念撕得粉粹,赞叹甬剧怎么可以这么美!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一直有股冲动,真想冲进甬剧团,跟主创们说声“谢谢”,谢谢创作出这么美、这么震憾的一出戏!从此一提起甬剧,就有种牵挂,有种关注,有种喜爱,这样的前后变化想来真的很有意思。

  可是当时我并不了解甬剧《典妻》创排背后的故事,不清楚那些年甬剧在现代都市的快速发展中经历过怎样的寒冬,更加不知道这一出《典妻》其实承载着怎样一个使命?

  甬剧《典妻》根据甬籍作家柔石作品《为奴隶的母亲》改编,讲述的是清末浙东农村一户贫苦家庭悲剧命运故事。剧中五岁孩子春宝的母亲因家贫无钱治儿病,被迫典给一户富家做了三年的妾,在生下儿子秋宝后回到贫寒的家中,此时重病的春宝已奄奄一息……

  剧中的母亲甚至没有名字,只以“妻”代之。故事情节可谓简单,但剧中的妻那复杂的心理纠结,深深地刻入我们的脑海。一回头离旧家(离开春宝),痛苦无奈,千愁万苦也得强吞下;二回头别新家(离开秋宝),艰难挣扎,万般不舍也得弃放下;特别是在回家的路上,一大段内心独白让人情不自禁地与她同悲:

  天上滚滚雷声响,

  地下漫漫道路长。

  我的两脚悬着空,

  我的魂灵何处放?

  嫁了一个人,

  生了一个郎;

  做了一回妻,

  当了一回娘;

  破了一个家,

  断了一回肠;

  迈出了一道旧门槛——

  飘飘忽忽,悠悠荡荡,浑浑噩噩,踉踉跄跄,

  无知无觉,若生若死,一脚又跌进了新门墙。

  新门墙,魂难放,

  心中揣着一个慌。

  陌生一个老秀才,

  横拉竖拖就上床。

  来年生下了儿秋宝离旧家,

  这秋宝儿从此牵住了我心房。

  离旧家,儿哭娘;

  别新家,娘哭郎;

  我把一个儿抛下,

  又把一个撇一旁!

  天啊天——

  我是万般伤心总无奈,

  这世上哪有亲娘舍得亲儿郎?

  我冤啊冤,

  我悔啊悔,

  我恨啊恨,

  我痛啊痛,我是双手捧着一个魂,

  不知能在何处放?

  这一段独白既是“妻”的内心,同时也是这出戏灵魂的拷问,更是赤裸裸地把痛苦剖露给我们看!海明威在谈到关于艺术创作时讲,艺术家在两种情境下是创作最好的状态,一是面对永恒,他占有了永恒,就是向这个世界倾诉真理,传播真理;二是缺乏永恒,就是不知道方向在哪里,焦虑地在茫茫大地上寻找,星光在哪里,家园在哪里,在茫茫雪原中寻找那间点燃灯火的小屋在哪里,能够给人温暖的绿洲在哪里,把寻找过程的困惑、焦虑表达给这个世界,召唤大家和他一起去寻找。无疑,《典妻》属于后者,敢于把世间的丑陋彰显,引起我们的不适甚至是厌恶,从而引导我们去反思作品的灵魂。

  我们的灵魂何处去安放?这是一直以来需要思考的问题。妻如此,甬剧如此,我们每个人亦如此。了解源流,回归原点。纵观甬剧的发展历程,由田头山歌而来的摊簧戏,1880年以“串客”形式进入上海,凭借乡音很快嬴得生活在上海的宁波人喜爱。甬剧没有京昆令人惊叹的表演技巧,没有越剧独有的抒情凄美,甚至比不上沪剧得天独厚的优势,可她却在几大剧种的夹缝中求得了生存,以她真切自然的表演风格,直面生活的真实反应,在当时的上海站稳了脚跟,经历春秋,迎来戏曲艺术繁荣的20世纪80年代。可是到了90年代初,多种娱乐形式的兴起,戏曲不再受人注目。特别是甬剧,地盘越来越小,观众年龄越来越大,上座率越来越低,舞台由城市的大剧院退守到乡镇的小剧场,再退守到农村乡下的露天舞台,艰难时甚至甬剧全国仅此一团,名为“天下第一团”。就拿1979年招收的甬剧艺训班学员来说,时隔20年,由当时的18位,减少到只有4位还坚守在甬剧的舞台上,其余的学员不得不转行。在这样的低谷下,甬剧路在何方?

  《典妻》回家路上妻的那句“双手捧着一个魂,不知能在何处放?深深地拷问着台下的我们;甬剧当时的低迷也拷问着热爱甬剧的人们,两者都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境地。我们无法想像在2002年创排的《典妻》被赋予要挽救一个剧种,拯救一个剧团,实现一个戏曲理想的重任时,它所承载的压力足以让每一位甬剧人为之付出全身心的心血。事实证明,暗透了,更能看得见星光!在遭患难的日子里,你更加应该静下心来思想!当时甬剧的出路与妻的命运深深地契合在一起,天衣无缝,浑然天成!以至于我看其他剧种根据甬剧《典妻》的改编作品,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原创作品给我的震憾更为深刻与妥贴。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基督教的圣经教导:“常常喜乐,凡事感恩”。心想在遭遇患难时,怎么可能有喜乐,不抱怨已经够好了,怎么可能还能感谢出来呢?可是回过头来,想甬剧的处境,想《典妻》创排种种,突然间很感恩:因为只有在那样的穷途末路下,才能够孤注一掷,把全身心投入到关系一个剧种命运和甬剧人自身前途的事件中去,只有经过置死地而后生的蜕变,才能获得崭新的生命力!事实证明《典妻》这样一出好戏可以逾越语言,区域,国度的局限,在都市化,现代化的背景中,重新挣脱习惯的,地域的束缚,走进更为广阔的现代舞台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启示。更进一步说,《典妻》的成功是背后每一位坚守在戏曲舞台上的主创们一次灵魂的历炼与蜕变!

  那么到了2015年,《典妻》经过十多年的沉淀与累积,甬剧借《典妻》获得重生后的今天,看《典妻》又会有怎样的感触呢?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当时孤注一掷的艰难处境,没有一出戏要拯救一个剧种的巨大压力,甬剧在走进广阔的现代舞台后又该如何持守?

  “双手捧着一个魂,不知能在何处放?”剧中的“妻”一遍遍地问自己,问天问地,可是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当今的时代是信仰与文化缺失的时代,也是最需要艺术的时代。安放灵魂的问题不仅仅是艺术领域,是各行各业都应该面临的问题。很多人一讲戏曲就责备节奏太慢,其实不是戏曲的节奏太慢,而是人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甚至已经成了病态的快,因为人们的灵魂跟不上肉体的步伐,需求与欲望。经常可以在网络上看到这样的呼吁:别走得太快,请等等灵魂。

  这个时代需要优秀的作品去唤起一个民族内心深处的良知。《典妻》正是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它在表现那个时代丑陋的同时,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深度,也为我们当代的人们提供警示。

  “典妻”制度是人类买卖婚姻的一种,它和娼妓制度一样,都是正式婚姻制度的一种补充。它的历史可谓“渊远流长”,我国的典妻风俗主要流行于南方地区,特别是浙江。典妻的盛行,直到民国才开始转衰。中国传统的夫权思想,传宗接代的观念,是典妻婚的思想根源。我们不要嘲笑封建制度下遗留的毒疾,试想在当代,“代人受孕”这样的事情恐怕也不足为怪吧。

  《典妻》里的婚姻状态让我们反思当代人的婚姻与人生的出路。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婚姻中看不见希望该怎么办?真正的人生价值在哪里?人生的路上有很多的风景,需要我们把浮躁的心宁静下来,放慢脚步才会发现有很多东西眩目,让我们怦然心动,去寻找与守护。了解源流,回归原点,其意义不在于停在过去,而在于寻找未来。当你觉得坚持不下去快要放弃时,想想最初的自己!这样的宁静与持守是当代甬剧人的需要,亦是当代每个人的需要。

  愿甬剧常青!愿“遇亨通的日子,你当喜乐;遭患难的日子,你当思想。”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人生的美好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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