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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尽头叹惶恐——越剧《凤姐》启示
信息来源:宁波市文化艺术研究院 作者:汪盛科(宁波市文化艺术研究院特约评论员) 发布日期:2014-04-15 浏览次数: 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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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3月,我观看了宁波小百花越剧团新创排的《凤姐》,感到与此前同样由谢进联主演的《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有很大不同。《王熙凤大闹宁国府》主要在于剧情的叙述,着眼于王熙凤的老辣手段。而《凤姐》则着眼于人性的挖掘,着眼于王熙凤内心的波荡不宁与临终前的惶恐不安。在《凤姐》中,谢进联的演出除了表现王熙凤的毒辣与奸巧外,还努力来挖掘王熙凤灵光一闪的人性光辉。我对《凤姐》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最后一场,王熙凤向平儿所作的托付,她与死亡的最后抗争,表达了她在惊悚恐惧之中的反思,在死亡催逼下的忏悔。

  王熙凤在贾府中,可谓是尽心尽力,努力支撑着这一个大家族的虚华表面。而贾府上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吮吸着这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的最后一些精血,丝毫没有责任与义务可言。唯有王熙凤,苦心经营、累死累活,总想维持这一大家族的最后一点风光与体面。但是,她的丈夫贾琏,还有宁国府的贾珍、贾蓉父子,这些贾府的嫡系子孙,又何曾把家庭

责任放在心里,整日里眠花宿柳、莺歌燕舞,一副纨绔子弟的浪荡气象。

  当王熙凤为元春省亲忙得不亦乐乎,在操劳过度不慎堕胎之时,却得知贾琏背地里偷纳了尤二姐,安置在花枝巷,心中不免暗生毒计。她不吵不闹,故作平静,巧施计策,一边把尤二姐迎进府中,同时又把秋桐送进家中,另一边遣人到官府告发贾琏。事情的结局非常清楚,随着元春薨逝,贾府一夜间哗啦啦如大厦倾倒,王熙凤在一惊一吓之中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从全场故事发展来看,王熙凤的命运似乎罪不可恕,有人用“恶有恶报”来概括她的最后命运。有人会认为,如果不是王熙凤的操弄,贾府也许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贾府的结局,早已在贾珍、贾琏、贾蓉等人的放浪形骸、中饱私囊中注定了。如果没有王熙凤的苦心经营,也许贾府早已沦为破落户。

  也许人有会认为,王熙凤以借刀杀人的连环巧计“整”尤二姐、秋桐、贾琏,真是费尽心机。王熙凤最后家破人亡的结局是咎由自取。但是,我们应该想一想,究竟是谁把王熙凤逼到这罪恶的边缘?尤二姐、秋桐、贾琏又是怎样自觉不自觉地落到王熙凤所设的这个“局”中去?到头来,他们中又有谁对命运作过抗争,对人生有过反思?

  越剧《凤姐》对于王熙凤、尤二姐、秋桐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并没有用太多的场景来塑造,更多的是展示王熙凤看着局面朝着自己设计的方向而变化时,内心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得意与快感。但这种快感很快在贾府大厦倾倒的那一刻消失殆尽,惊悚与恐惧、无助与绝望的心情很快涌上王熙凤的心头,苦苦撑持的她终于一病不起。这最后一幕的演出,王熙凤的抗争已转化对于命运的反思、忏悔,自省、自责,懊恼、懊悔。在我看来,与其说王熙凤死在惶恐之中,不如说是死在忏悔之时。在部戏的立意,也就在这一幕的表演中得到了升华。

  我并没有为王熙凤翻案的意思。越剧《凤姐》却引领我们去思考王熙凤最后对人生的思考。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王熙凤能够向平儿来托付后事,能时时感受到“警幻仙子”的启示,能看到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也可称为其言也善,其鸣也哀。在这只有门口的石狮子干净的贾府大院里,王熙凤心狠手辣,也不干净,却是少数几个头脑冷静清醒的人之一。她对贾府里的种种龌龊勾当十分清楚,对自己的善用奸巧也不讳言。正是因为如此,这位始终变着法子与命运抗争的女性,在人生的尽头有了感慨与惶恐的一幕。

  对于当代人来说,最为欠缺的一种精神,莫过于自省、反思与忏悔。每每遇到一些事情,无论责任属于何人,大家总是习惯于推卸自己的一切责任,而是控诉命运对自己的不公,谴责社会对自己的无情。实际上,命运的安排往往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古语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真是一点也没错。只可惜,并没有多少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

  对于王熙凤来说,一阵惶恐,一声叹息,这正是她对命运反思的前奏,是对人生忏悔的预兆,这也是她的人性走向光明坦荡的第一步,这一点至为可贵,也是最让我所感动的。人应该有点忏悔精神,哪怕是来得晚一些。这绝不是宗教的迷思,却是人性的光辉。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心存忏悔,人生的命运就改变了,与过去的一切是非过错挥别了。对此,越剧《凤姐》以人生尽头叹惶恐的方式,以一场亦歌亦舞、亦真亦幻的动情表演,给了当代人一个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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